《讓愛流動，當下了因果》 文/茉莉
約莫四歲多的小男孩站在百貨公司樓梯上方嚎啕大哭，身旁不見大人，樓梯下層站著一個將孩子背在懷中的媽媽，不畏周邊眼光，堅定的眼神看著嚎啕大哭的小男孩，等著，媽媽深信孩子終將自己下樓來。
不知哭了多久，小男孩終於下樓來到媽媽身邊，媽媽牽著小男孩離開了三商百貨。
在那個還有三商百貨的年代，不屬於高端消費，平價好逛各種生活用品、服飾、家庭五金、玩具圖書…算是琳琅滿目了，對一個媽媽來說是帶孩子遊逛購物的好地方，媽媽經常帶孩子到三商百貨走走逛逛，看看陳列架上又出現哪些有趣的新玩意兒，順便買些生活用品，這一天媽媽又帶孩子去逛三商百貨，走著走著最後一定會走到頂樓兒童部，兒童部可想而知一定有各種吸引孩子們的新奇玩具，小男孩被其中一個玩具吸引，吵鬧著要買玩具，帶著幼齡小孩的是個認真的媽媽，自從懷老大開始便購買大量書籍訂閱各種育兒親職教育相關的雜誌，她知道不能輕易因為孩子哭鬧就應允孩子的需索，這一天當哭鬧的孩子自己走下樓時，媽媽心裡有一種微微的成就感，好像印證了書上說的，只要媽媽夠堅定，孩子就不會養成以哭鬧的方式向父母索求的習慣。
日子平靜的過著，兩個孩子中的老二是發展有障礙的孩子，在還沒有所謂早期療育的年代，幸而媽媽是個愛學習的人，從書中吸收很多關於發展障礙的相關知識，她帶著小小孩努力從各種管道去學習幫助孩子的技巧，把家裡頂樓布置成孩子的運動遊戲場，有沙坑、單槓、各式幫助孩子身體發展的器具，面對孩子的障礙，積極做各種努力的媽媽沒時間哭泣，老大是個聰穎的孩子，媽媽對他很放心，心裡想的盤算的幾乎都是如何讓老二的發展有更好的進展。
對孩子教養知識的各種學習投入很多，甚至於後來跟著老大幼稚園的老師們一同修習蒙特梭利教育基礎、進階課程以及幼教相關大大小小的課程都沒放過，讀商的媽媽成為一個幼稚園老師，發展障礙的老二跟著媽媽到幼稚園就讀，幼稚園畢業的老大進了小學，而一頭栽進幼稚園工作的媽媽，分配在工作、生活、孩子上面的時間已經出現不平衡，但因為老二在同一學校，隨時照應沒問題，老大資質好自己的功課也都處理得很好，不用父母太多費心，而包容性極高的先生，沒抱怨過太太花太多時間在工作上，日子看似精彩而穩定地過著。
隨著時間推移，雖然老大沒讓父母太過費心，但也有些事件讓媽媽記憶深刻，未滿18歲還沒有機車駕照的老大看同學都有機車，他提出要求想要買一部機車，安全之故，沒有駕照父母斷然無法同意，孩子丟了一句話給媽媽：「反正跟你說什麼都沒用。」當時警鐘並未敲到媽媽心裡，之後孩子考上駕照用自己打工的錢買了一部野狼機車。當時對於孩子會靠自己之力滿足自己的需要，爸爸媽媽也覺得欣慰。
隨著孩子在外地住宿就學，物理距離跟心理距離同時拉長，當媽的雖然看了很多教養書籍，本身也在幼教界工作，但某些看不清楚的盲點一直存在。
在一次學校舉辦的親職活動家長來校參觀教學，時任行政職的媽媽和一位家長隔著大片玻璃看著教室內正在操作教具的孩子，同時談著孩子的一些行為點滴，突然接通了什麼似的這位媽媽，經過數年的時間才終於收到當時孩子當時敲響的鐘聲，和家長談話的媽媽淚水瞬間滑落，原來早在孩子童年時，自以為愛孩子，要給孩子正確觀念的媽媽，只做了不能屈服在孩子哭鬧的前半段，卻沒有完成後半段該給予孩子的溫暖安撫與擁抱，在孩子的心裡已然烙下跟媽媽說什麼都沒有用的想法，加上後來大量的把時間用在發展有障礙的弟弟身上，年紀小小的孩子是無法理解為什麼爸爸媽媽對弟弟那麼好，對自己卻相對嚴格，媽媽偏心的想法已深植在腦中，及長雖然理性上知道弟弟有發展的障礙，但感情上沒有被愛夠的哥哥，在心靈上有無法平衡的一個區塊。
當下看到當年沒有適時地將愛傳遞表達給孩子的媽媽懊惱不已，面對和自己疏離的孩子卻不知該如何以對，曾經以書信跟孩子道歉說愛仍不足以將親子關係導向健康狀態，面對孩子總是帶著歉疚的心，生活伴隨著無法抹去的愧疚感過日子，那個缺憾存在卻又被妥當的隱藏。
又過了數年，媽媽早已經離開幼稚園的工作，機緣巧合下參加一個活動，過程中出現一個問題~「如果可以重來，你最想回到哪一個時間點？」
幾乎沒有停頓的，讀完問題內心那個愧疚遺憾瞬間浮現，我想回到老大還小的時候，如果那時候我可以更有智慧，就不會因為弟弟而對老大有所疏忽，沒有去留意到哥哥其實也只是個孩子，他一樣需要媽媽很多的關照，而我卻因為他的聰明認為他該懂的，他會知道弟弟需要比較多的時間，他會知道媽媽對他的嚴格是因為對他的期望….造成後來他對弟弟的不滿，對我們的疏離，我太慢發現自己的問題，如果可以真想回到那時候，去做一個更有智慧的媽媽。
當時走在山路上，陽光照耀，我忽然意識到~陽光一直都在，縱使我生命的某個片段停駐在一個遺憾中，但陽光一直在，其實我無須為過去做什麼樣的修補，放過自己、放掉那個一直認為自己有錯的自己、放下那個在媽媽角色中覺得有缺陷的自己，放下遺憾，才能用全新的不帶遺憾的心去和孩子互動。
經此頓悟，內心鬆脫許多，但與孩子互動仍常落入習性，無法適切的讓愛流動，時不時自責仍會跳出，活在自責裡想要修補母子間的關係，嘗試做一些自以為的修補…背負著過去，這部分的能量是停滯的。
感謝高靈的愛與眷顧讓我有機會在這時候反省這段親子關係，帶著感謝的心看到一路以來將自己照顧得很好的老大，感謝老大身邊有許多朋友同學的陪伴支持，感謝所有幫助他能不走偏成長至今的所有人事物，同時反省自己沒有做到的那些事，將生命的這段過程看得更深更清楚，看見帶著虧欠的心出發去做的事情，出發點其實並不是愛，而是自我作祟，一個企圖做些什麼好將過錯抹去，以證明自己對孩子有愛的強大自我，而帶著自我的種種表達，愛終究無法真正流動的。
看完孤味，我寫下讓「讓愛流動，當下了因果。」我正在學習的路上。
高靈說：「清楚就不需要療癒」，對於過去，我不需要抹去什麼或補償什麼，我需要的是提升智慧，幫助自己和孩子在人生之路能走向更自由的道途。
圖：台東美術館
